2025年12月18日——这是海南封关运作正式开启的日子。
所谓封关,是海南全岛成为一个“境内关外”区域,岛内可享受零关税等优惠政策。
在目前形势严峻复杂的国际背景下,海南实施全岛封关运作,是向全世界展示我国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平开放的决心和信心,也是是旗帜鲜明反对保护主义,支持和推动经济全球化的重大举措。
但你可知,今日这座举世瞩目的海岛,曾被视作瘴气横生的贬谪之地?
北宋绍圣四年(1097年),垂老的苏轼在惊涛中渡海抵达海南。咸风刺骨,孤舟飘摇,他却以诗寄弟:“天其以我为箕子,要使此意留要荒。”苏轼自比箕子,决意将余生燃作荒岛上的文教星火。
千年时光倏忽而过。“全岛封关运作”将曾被称为“天涯”的海南,推向世界贸易枢纽的浪尖。
这转变绝非无源之水,若我们细读海南这部大书,会发现其主线是一场持续千年的民族交融。正是这深处的“融”,奠定了今日大胆“封”的底气。
到达海南一年之后,苏轼在昌化军贬所(海南儋州)写下了“不似天涯,卷起杨花似雪花”(《减字木兰花·己卯儋耳春词》)。春风过处,杨花如雪,他在天涯尽头,蓦然瞥见了熟悉的、属于中原的冬雪。
但这“不似天涯”的背后,恰恰道出了在漫长岁月中,这里作为“天涯”的宿命。
自汉至宋,孤悬海外、瘴疠弥漫的海南,一直是朝廷流放逐臣的化外之地。“天涯”二字,浸透了荒凉与隔绝。
明代以前,海南岛上虽建制渐增,朝廷对地方治理却重视不足。历史转折出现在明初,朱元璋平定岭南次年(1369年),海南被划归广东。琼、崖、儋、万四州设立,海南司随之成形。
至明洪武三年(1370年),琼州升格为府,统领三州十三县,隶于广东布政司——一套更系统的地方治理体系自此建立。
更深层的转变在于观念。朱元璋秉持“天下一家”,认为海南“风土未淳”,应“择良吏以化导之”,而非继续视作罪臣遣戍之所。这一从“疏离”到“化导”的治理转向,为后来多族群在此交融共生,埋下了关键伏笔。
于是从洪武时代开始,海南移民渐增、屯垦开拓,逐渐走出历史舞台的边缘,成为汉、黎、苗、回等多民族往来、交融、共生的土地。
不同风俗在此沉淀,多样文化在此交织,层层叠叠,酿成了今日海南包容并蓄的人文底蕴,成为海岛最动人的风景。
2018年,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便引用了苏轼的“不似天涯,卷起杨花似雪花”的诗句。今日的海南,碧海抚平了往日风涛,椰林过滤出永恒晴朗。四季在这里失了分野,只化作不落幕的蓝与绿——这里已经不再是天涯尽头,而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四季家园。
自汉代在海南设珠崖、儋耳二郡开始,大陆人陆续南渡,与岛上的居民相遇。一场漫长的共处,就此在椰风蕉雨间展开。
唐朝时,随着海上丝绸之路兴起,作为其中重要节点的海南迎来了新客人。远帆载着“番客”泊于海岛南岸,异域文化逐渐在此落地生根。
在宋代,岛内黎人有了“生黎”和“熟黎”之别。与汉人接触频繁、承担赋税徭役的是“熟黎”,而与外界交流较少的则是“生黎”。
自此,海南初步形成汉人住沿海,“生黎”居中部,“熟黎”介于两者之间,“内黎外汉”的环形民族聚居格局。
明代之初,朱元璋施行海禁,大力构筑海防体系。作为战略前沿的海南,被纳入严密的卫所网络。这套军事制度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将中国各地的戍卒调往海南:湖广兵、广西俍兵、蒙古军户、疍家水兵……他们携家带口,渡海戍边,最终卸甲落籍,成为岛上的新居民。
▲今海南八所镇便来源于当年卫所(图片来源:海南省人民政府)
今天,苗族是海南人口较多的少数民族。可是明代以前,海南苗族在史书中几乎不见记载。明代弘治至嘉靖年间(1488年-1566年),朝廷征调大量广西土兵,其中不少苗兵跨海登岛。战争结束后,大量广西各族官兵留在了乐会(今琼海市)的丘陵之间,与黎人结寨而居,共耕同猎。
山脚田边,汉黎苗共话;市集巷陌,南北口音交融。一种更深的融合,在铁甲与耕犁的交替之间,静静生长为这片土地独特的年轮。
今天有“要想富,先修路”的说法,其实古代也是如此。
明代海南岛内便开始大规模修筑道路。洪武九年(1376年),全长约2230里的环岛陆路建成,环绕全岛,途经各县。海瑞“海青天”是海南本土人,他也曾在《治黎策》《平黎策》中主张开通贯穿海南的十字道路,搭配设置县所城池,以此作为治理海南黎族聚居区的关键举措。
路通则人通,人通则市兴。原先闭塞的黎峒与沿海墟市(各民族贸易的场所)被道路连接起来。
三日一墟,黎家妇女背负山货,苗人携来草药,汉商带来盐铁,疍民泊船易货。香料、吉贝等珍奇“北入江、淮、闽、浙之间,岁以千万计”。市集的喧嚣里,语言与习俗悄然交融。
道路也带来了远方的人群。明代番客往来贸易频繁,不少北方民族因为商贸来到海南。蒲氏、海氏两个色目人家族迁至此,在崖州海岸村落聚居。他们坚守本族习俗的同时,也受当地黎人、汉人文化影响,如喜爱吃槟榔,还主动向朝廷纳税,融入当地社会。
有海港处,均遍布疍家人的足迹。明代海南疍家人以船为家,依环岛水道为生,多居住在文昌、万州、陵水、崖州、儋州等地的港口,随季风与潮流迁徙。他们以捕鱼为生,有独特的,近似广东话的疍家话。
依港而居、居山而作的海南各民族,通过条条道路与粼粼水道,交易互市,声息相通。这条路网,一直延伸到清代。路所至处,不止脚印,更是文明与认同的辙痕。
“装点此关山,今朝更好看”。从“化外之地”到“开放前沿”,海南用“封关运作”开启新一轮开放的序章——这是建立在民族交融深厚历史底蕴上的文化自信。
回望历史,海南的故事,始终由各民族的相融与共生所写就。从明代“天下一家”的治理智慧,到卫所制下各族群落地生根;从海瑞“以路富民”的远见,到环岛墟市交织的炊烟……每一次往来,每一段共处,都在给这个位于今日开放前沿的海岛奠基。
她述说着一个“天下一家”的故事——古老,却永远年轻。
作者:张羽琛,北方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;区缵,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。依托项目:北方民族大学科研项目“海南五指山市槟榔种植业及其对生态的影响研究”(2025XYSGTT03)、中央民族大学科研项目“海南岛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路径与实践策略研究”(2023JBGS20)、北方民族大学科研启动社科类项目(2025QNPY24)。